第669章 双冰

齐壮壮这样粗线条的人，听到这样的话，也立刻就想起了凌和平，心中一阵悲凉。

想到和平昔日对薇薇的种种，他更加倍地照顾两位老人。

忙完了手头的事儿，他又赶着去食堂排队，打最新鲜的午饭。

总端回来四个大搪瓷饭盒，两盒米饭两盒菜，或者是宣软的大白馒头。

菜有时候是白菜炖粉条，有时候是萝卜烧肉，菜不多，汤水倒是不少。

他把饭盒在小桌板上摆好，筷子递到两个老人手里，自己才就着凳子坐下来。

晚上他赶末班车回旅店，走之前把明天的早饭也安排好——把豆浆票和粮票压在床头柜的搪瓷杯底下，跟值班护士打个招呼，说“明早我妹妹来送饭，麻烦您给开个门”。

护士们都认得他了，这个高壮汉子，话不多，做事稳当，进进出出总带着一股冷风，可脸上那点笑纹一直挂着。

袁奶奶身体先好了起来。

她天生是躺不住的那种人。

体温一回到三十六度五，血压一降到一百四，她就闲不住了。

干部病房楼下，有乡下人偷偷兜售老母鸡。

齐壮壮提了一嘴，袁奶奶直接买了一只回来，又借了护士值班室里的电炉子，就在病房里炖鸡汤。

干部病房条件简陋，只有一个电炉子，一口小铝锅，盐和酱油都是从食堂讨要来的的。

可袁奶奶有办法。

她把鸡剁成块，拿开水焯一遍，去血沫子，再把鸡块放进小铝锅里，加满水，放几片姜，搁在电炉子上慢慢炖。

炖上两个小时，汤色浓白，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从病房门缝里飘出去，飘得走廊里都能闻到。

护士来查房，在门口吸了两下鼻子，笑着说“奶奶您又开小灶了”。

凌爷爷靠在床头，端着碗，袁奶奶拿勺子把汤面上的油撇掉，一勺一勺地喂他。

凌爷爷说“我自己来”，袁奶奶说“你胳膊还疼呢”。

凌爷爷就让她喂，喝一口，看她一眼，脸上的皱纹慢慢松开了。

齐薇薇听大哥说了，也知道了袁奶奶没了寻死的心思，也放下心来。

她每天都去邮局，给梁冰打一个电话。

邮局在旅店隔壁，一间不大的门面，木头柜台，玻璃上贴着绿色的邮政标志。

齐薇薇每天上午去，趁着两个老人做检查的空档。

电话

打到京郊部队，总机转梁冰办公室，有时候响一两声就接，有时候要等五六分钟。

每次她报上名字，那边总能听出她的声音。

梁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沙沙声。

和平哥一直没有醒，也没有恶化，当然，也没有什么好转。

这是梁冰每天的回答。

各项指标稳定，输液还在输，营养也在跟。

大夫说这种创伤后的昏迷，有的人几天就醒，有的人几个月，有的人几年，有的人……

关键，看他自己的意志和身体的恢复能力。

齐薇薇每次听到这些，心里那根弦就绷一下，再松一下。

没有恶化就好，至少他还活着。

第一天的电话里，梁冰问鲁省这边要不要他帮忙。

齐薇薇想了想，说要。

小李那人感觉憨憨的，她想。

其实，李晓春几乎是她见过的最实诚的人，心眼儿实，靠得住，可要查金宝根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光靠实诚不够。

多个助力总是好的。

于是，齐薇薇得到了一个地址。

梁冰在电话那头说：“这是我过命的兄弟，姓蒋，叫蒋冰。你找到他，就说自己是我梁冰的外甥女。他准保帮你。”

齐薇薇找地方花了些工夫。

蒋冰住在城南一片几乎是废弃的民居里。

公交车坐到终点站，下来还要走十几分钟。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越走越旧，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土坯，有的屋顶塌了半边，用塑料布胡乱盖着。

路面上积着雪和煤渣混在一起的脏冰，踩上去滑溜溜的。

她拐了两个弯，走进一条大杂院一样的胡同。

胡同口没有牌子，里面乱糟糟的，堆着破缸烂木头，几只鸡在雪地里刨食。

她本能地想，算了吧。

这地方能住什么人？

可已经来了，她还是想会一会纸条里这个叫“蒋冰”的男人。

梁冰说，当年他们是侦察排“双冰”，是一对最好的搭档。

她找到门牌号，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穿着对襟大棉袄的男人叼着烟站在门口。

棉袄是黑布的，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几处露出了灰扑扑的棉花。

他的个子不高，在人均人高马

大的鲁省，显得很不起眼。

骨骼也细小，肩膀窄窄的，手插在袖筒里。

他的长相普普通通，圆脸，短鼻，稀稀拉拉的眉毛，只有那双眼睛很有神，黑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

他上下打量着齐薇薇，目光从她冻红的脸扫到她的棉猴，又从棉猴扫到她脚上那双沾了泥的棉鞋。

“找谁？”

“蒋冰叔叔吗？我是梁冰的外甥女。”

那人叼着烟的嘴停了一下。

他狐疑地盯着齐薇薇看了两秒，然后“噗”地把烟吐在地上，拿脚碾灭了。

他的背一下子直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提了一下，矮小的个子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精气神：

“大外甥啊，快请，进屋说。”

屋里倒非常整洁。

就一间房子，烧着土炕，炕上铺着一张芦苇席，席上叠着两床被子，被面是蓝底白花的土布，洗得干干净净。

靠墙一张三屉桌，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一把暖水瓶、一面小圆镜。

墙角的木架上放着锅碗瓢盆，一件件码得整整齐齐。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炕洞前面的煤渣都扫清了。

屋里暖烘烘的，土炕烧得热乎乎的，空气里有一股柴火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道，被子靠墙叠得方方正正。

蒋冰涮了三次杯子。

他从炉子上的水壶里倒了热水，把杯子烫了一遍，又烫了一遍，第三遍才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捏了一大撮红枣和几粒枸杞，还有大叶子的红茶放进杯里，冲上热水，端到齐薇薇面前。

他给自己的杯子里也续上水，在桌子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大外甥，地方简陋，招待不周，见谅啊。”

齐薇薇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杯。

红枣的甜香和枸杞的微苦混在一起，热气扑在脸上，把冻僵的鼻尖暖化了。

她开始说自己的来意：

“我对象爷爷的老伴，被她前夫最小的儿子缠上了。我想请您搜集一下这个人的资料，看看有什么办法把他送进去。”

蒋冰愣了愣。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齐薇薇看了两秒。

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一开口竟然就想把人送进去？

他乐了，嘴角往上一弯，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详细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