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3章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想去杀呢？

当高阳的声音响起。

楚青鸾、上官婉儿与吕有容全都愣在了原地。

高阳……竟要亲下江南！

她们想过高阳会调锦衣卫南下，想过会让御史台彻查此事，甚至想过临河县接下来一定会被杀得人头滚滚。

可她们唯独没有想过……高阳竟会亲自离开长安，直下江南！

他亲自去江南，这和派几名锦衣卫、几名御史下去，完全是两回事。

高阳现在是大乾乾王，是大乾首辅，是刚刚定下六科取仕、才将格物院立起来的人，更是如今大乾朝堂上最不能轻易离开长安的人！

可现在，为了周川这个孩子，为了周家这件事，他要亲自去一趟江南，亲自去……杀人！

三女看着高阳，一时间竟没有一人能够开口。

因为哪怕是她们一想到周川那小小的身体，孤身一人自江南踏入长安城，稚嫩的朝高阳喊着，我不当功臣之后了，牌匾还你，爹娘你能还给我吗？内心也是一阵锥心的疼！

高天龙握着龙头杖的五指骤然收紧，失声问道，“阳儿，你要亲自去？”

高峰也皱紧了眉头，沉声道，“阳儿，我知道你现在心中很愤怒，但这事交给御史与锦衣卫就足以查清了，你又何必亲自去一趟？”

高阳点了点头，双眸幽深的道。

“父亲大人说得对，只要孩儿下个令让锦衣卫去一趟，这案子很快就会查清了，到时候该掉的脑袋，一个都少不了，少掉的银子，也会一文不少地补回去。”

“然后孩儿再请陛下下几道圣旨，整顿县学，核查伤残钱粮，江南各地自然也会消停一阵。”

高峰的眉头稍缓。

这些道理，这孽子明明全都知道……

高峰刚要开口，便看见高阳再次拿起了那五两银子，对着天上的太阳，望着照射在银子上的光芒，自顾自的问道。

“可这点用，又能管多久呢？”

这五两碎银就那样静静的躺在高阳地掌心。

银子很轻。

可高阳看着它时，却像是又看见了那个浑身滚烫的孩子，看见周川将钱袋塞进自己的手里，看见他红着眼睛说他不当功臣之后了。

高阳看向高峰，声音平静的道，“沈墨案，我杀了很多人，我以为这些人会收敛，会忌惮一些，可这才过了多久？”

“他们若真的怕朝廷，怕大乾律法，怕锦衣卫，会敢把六十两变成五两吗？”

“他们会敢把功臣的孩子按在县学里随意欺辱，敢在功臣上门讨公道以后，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漕河里吗？”

高阳的声音并不大，但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压在院中众人的心口。

“这件事不是一个人伸伸手便能做到的，县衙要装聋，县学要作哑，当地世家上的人要配合。”

“这些人要么是姻亲，要么被利益捆在一起，一个替一个遮，一个替一个瞒，久而久之，就连朝廷的律

法到了他们的手里，也成了可以随意揉捏的废纸。”

高阳缓缓合拢五指，碎银的棱角也一点一点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他继续道，“今日锦衣卫南下，杀掉临河县的这一批人，他们当然会怕。”

“可等锦衣卫走了，风头过去了呢？”

“这些死掉之人的亲族、门生、故旧，会不会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会不会将手藏得更深，会不会再换一种更聪明的办法，继续吞那些银子？”

高峰沉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高阳自嘲地笑了一声，“昔年，太祖因贪污杀的一批批官员人头落地，空出来的位置甚至都来不及补，可后来该贪的，不还是有人贪吗？”

“杀不完，灭不绝。”

“孩儿以前有些不懂，难道太祖不知道贪污是人之本性，难以灭绝吗？杀不完还要继续杀？”

“可现在孩儿有点明白了，难道杀不干净，就不杀了？”

“杀一个震不住，那便多杀几个。”

“纵然只能让他们怕一年、怕一个月，哪怕只能让他们下一次伸手以前，先想一想孩儿是不是还活着，那也足够了。”

风从院中穿过。

那个大乾忠勇之家上的旧布轻轻飘摆，露出下方已经干涸的血迹。

高峰望着一脸平静的高阳，深吸了一口气，“阳儿，这周家的事好办，你若心里不爽，亲自去杀一趟，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为父担心的是扎木一事。”

“你在睢阳掀过了一次问政，杀的地方人头滚滚，沈墨案更是大开杀戒，可江南不是睢阳。”

“你要是正常去江南巡查，那倒还好点，可你此去摆明着要斩了临河县，一查到底，那扎木背后的那些人会不会想到睢阳，会不会想到沈墨一案，他们要是一旦认定你要再来一次，只怕会狗急跳墙啊！”

高峰的眼里满是担忧。

江南一向是天下钱粮集中之地，世家大族林立，底蕴十足，如今又摆明有只大手在操控扎木一事。

尺破天的动作，那些老狐狸会看不出真正的用意？

高阳正常去他们都会谨慎不已，那就更别说摆明了去临河县大开杀戒，那他们会怎么想？

这不好说啊！

高天龙握紧手中的龙头杖，一张苍老的面容同样凝重。

“以你爹都这样看了，那这幕后之人的确不知会搞出何等动作，要是断漕运还好点，一旦狗急跳墙，那江南不但危险，只怕还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

高峰：“……”

他瞥了一眼高天龙，表情就如便秘了一般。

高天龙的这话，他都不知道到底是夸他，还是在侮辱他。

但他还是没敢吱声，只是一双目光紧紧的看着高阳。

高阳望着高峰与高天龙担忧的眼神，直接笑了，“所以，父亲大人和祖父

的意思是孩儿要避他们锋芒？”

此言一出。

高峰和高天龙以及吕有容众人便全都明白了高阳此行的决心。

高阳身子挺的笔直，继续道，“一个十岁的孩子，尚且敢背着这块匾，走几百里来长安问本王讨一个说法。”

“孩儿难道要因为那些人可能会反，便躲在长安，不敢去见他们？”

“他们若安分守法，孩儿便只杀该杀之人。”

“他们若真敢反……”

“那便来！”

高阳的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了一抹浓郁到极点的杀气。

短短的三个字，却透着一股迎面撞来、令人心头发颤的霸道！

高阳的心底其实还压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说到底，他是一个穿越者。

大丈夫既然穿越一遭，又手握权柄，若连心里的一口气都不敢顺，连一个念头通达都求不得，那他穿越过来做什么？

那他还算狗屁的大乾活阎王，天下第一毒士？

高阳抬起头，嘴角的那抹笑意也变的越来越盛，“抢亲那日，孩儿曾说过人生在世，只求一个念头通达，随心而动。”

“这该讲的道理，该算的利弊，孩儿全都明白，毫不夸张的说整个大乾天下，乃至七国都没人比孩儿更明白。”

“可孩儿现在，就是想亲自去江南杀呢？”

“既然这口气咽不下，那便不咽了，杀他一个人头滚滚，杀他一个念头通达，岂不美哉？”

高阳笑着道，语气轻松。

高峰彻底说不出话了。

楚青鸾、上官婉儿与吕有容也没有开口劝阻。

她们虽然担忧高阳此去的凶险，却更明白此刻拦不住他，也不该拦他。

她们只是彼此看了一眼。

这一眼，便已经定下了接下来谁该去准备衣物，谁该去清点药材，谁又去调集府中精锐。

高天龙看着高阳，一双苍老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抹担忧，然后那抹担忧又一点点化作了欣慰。

他没有再劝，只沉声问了一句。

“准备何时走？”

“请旨之后，越快越好。”

高天龙点了点头。

“那便去吧。”

“府中精锐任你挑，长安的家，老夫替你守着。”

高峰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最终也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再没有说话。

他这孽子，终究还是像他。

霸道！

睥睨！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在太像了！

三女转过身，开始商议起路上该带的东西，方才还压得众人有些喘不过气的院子，总算多了一丝活气。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从高阳说出“亲下江南”的那一刻开始。

一场杀戮，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