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虏寇未灭,神州半沉
书名: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作者:土崩瓦解
第589章 虏寇未灭,神州半沉
王养正看着脸色铁青的侯峒曾,语气愈发沉痛:
“那些族长乡绅敢把朝廷明诏当耳旁风,说到底,皆是因为族中供着那几个身穿襕衫的秀才!”
“只要这层功名护身符还在,他们便能一面享受朝廷优免。
一面顶着斯文礼教的名头挟制官府,令州县有司投鼠忌器!”
侯峒曾没有立刻接话,走到窗前。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三缕长髯随呼吸微微颤动,始终没有开口。
片刻后,侯峒曾猛地转身,走回紫檀木书案后。
他伸手按住那四册满是假账的南康府文簿,声音冷冽:
“圣功兄看得很准。
既然这帮大族拿学宫功名当对抗朝廷的挡箭牌,那本官今日,便从他们的命根子上下刀!”
侯峒曾抓起案头的朱笔,指向门外悬挂木榜的方向:
“太祖高皇帝钦定之《卧碑文》,勒石于天下府州县学明伦堂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生员当读书明理、襄助官府、教化乡里,不得把持词讼、挟制长官、干预钱粮!”
“本官这便向通省十三府州县学宫颁行正式文告,重申《卧碑文》禁令!”
“自今日起,将‘配合垦荒新政、不得阻挠流民安插、不得瞒报荒田’三项。
明确列为江西通省生员德行考核的头等条目!”
王养正精神一振,忙往前凑了半步。
侯峒曾手里的朱笔在案头一点:
“文告下发之后,凡宗族有瞒报族山、煽动抗粮、唆使生员围堵县衙等行为者。
无论其族长是谁,本族所有在学生员,一律以‘德行有亏、教化无方’论处!”
“待到岁考之时,此类生员直接定为四等以下!”
“情节轻者,立停廪膳银米,发交学宫教谕当众夏楚戒饬;
情节重者,直接降为青衣发社,甚至当场褫夺衣顶,黜革为民!”
“反过来,若有大族生员深明大义,主动率领族人捐出荒山垦种、妥善安置北方流民、协助官府推广番薯者。
岁考之时,本官亲自为其评定‘优行’等次!”
“不仅在科试时给予德行加分,但凡遇上选拔岁贡、保送南京国子监入读的恩典,一律优先从此类生员中推举!”
大明朝的生员考课分为六等,一旦被打入四等以下,不仅颜面扫地,连每月的廪米和乡试资格都要丢掉。
而把单个生员的考课等次,与整个宗族在垦荒中的表现捆绑在一起,等于直接拆了各大族祠堂的台!
王养正抚掌赞叹,随即又想起一事,迟疑开口:
“道台此策确是釜底抽薪!
只是……各族祠堂看重的是眼前的山林实利,若他们觉得法不责众,依旧抱团观望,又当如何?”
“观望?本官不给他们观望的工夫!”
侯峒曾冷哼一声,手指在星子县的文簿上重重一敲:
“方才你说,上个月星子县涂氏只因一名粮长受责,便纠集了三十余名生员捧着圣人牌位围堵县衙?”
“正是!星子知县至今提起此事,仍是心有余悸。”
“好,这第一刀,就砍在星子县涂氏头上!”
侯峒曾一拍桌案:
“圣功兄回去
之后,立刻让星子知县将当日领头挑事、叫嚣最凶的两三名涂氏生员名单查实呈报上来!”
“本官亲签提学宪牌,无需等到秋后岁考。
现在就以‘违犯卧碑、挟制长官、阻挠军国大政’之罪名,将这几名害群之马押至星子县学明伦堂前!”
“当着全县读书人的面,扒去襕衫、革去生员功名,直接发遣九江卫充军服役!”
“杀鸡儆猴,先见了血,那些族老才晓得本官的板子不是泥塑的!”
侯峒曾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两步,思虑已极周全:
“除了拿单个生员开刀,还要把全县读书人的前程一并绑上来!”
“我大明各府州县的童生入学名额与岁贡名额虽有定数,但提督学政本就有依文风士习酌情损益之职权。”
“本官会在文告中把规矩立在明处:
待到九月秋薯核验之时,凡垦荒亩数达标、流民安插得所、数字真实无半分水分的州县。
明年春间童试,本官酌情为该县增加三至五个录取学额!”
“反之,凡是垦荒造假、荒地瞒报、阳奉阴违的州县,直接削减同等学额,且三年之内绝不增补!”
在科举竞争惨烈的江西。
多出三五个名额,便是天大的造化;
若是被削去三五个学额,全县成百上千苦读十载的童生与中小门户,怕是要生吞了那几家瞒报族山的大族!
这已经不是官府去查大族,而是逼着全县的读书人和中小姓氏,去盯着那几家豪族吐出荒山!
不等王养正消化完这记猛药,侯峒曾语气愈发严厉:
“至于那些已经钻了空子、把持县衙胥吏造假的宗族,本官会上报布政司发布告。”
“所有诡寄在生员名下的抛荒山地、祠堂族山,限期三个月内,自行赴县衙重新据实报垦!
只要在限期内主动改过,官府既往不咎。”
“倘若三个月逾期不报,一旦被府县与学政衙门核查坐实,直接取消该生员名下所有的丁粮优免资格。
并按律严厉追缴其历年诡寄逃欠之全部钱粮!”
“若查实有生员敢伙同宗族书办,冒名套取户部红印垦荒帖、或是强行侵占流民已开垦之番薯山地者。
一经查获,立革功名,其对应之族山祠产,尽数没入官庄,充作军屯!”
侯峒曾招招切在江西宗族与士林的命门之上。
既有革除功名、发配充军的雷霆震慑,又有增减学额、分化瓦解的阳谋,更有追缴钱粮、抄没族产的兜底狠招。
王养正听得振奋,可想到多年主政地方的经历,又迟疑起来。
他对着侯峒曾苦笑一声:
“道台所谋,字字切中肯綮,真乃破局之良策!
只是……如此雷霆手段一齐砸下去,等于断了通省大族的财路与颜面。
下官实在担心,会引来通省士林哗变、地方动荡啊。”
侯峒曾停下脚步。
“圣功兄,你以为何种行事,才会真正激起地方动荡?”
他伸指点向案上文簿,吐字清晰:
“此事若由你南康府,或是底下知县带着衙役乡勇强拿人、硬夺山,那便是有司与通省宗族正面冲撞。”
“你们掌不了生员功名进退,拿不
住他们的根基把柄,一动手就把阖族士绅连同读书人全逼到了官府对面。
他们自然抱作一团,抗粮罢市、鼓噪生事,无所不为。”
“到那时动荡最烈,且你们师出无名。
京中言官只需一封奏疏,扣上‘残民虐绅、激起民变’的帽子,你我连分辩的余地都没有。”
王养正默然点头,眉间愁色愈重。
这正是他最忌惮的死局。
“可由本官这提督学政出面,情形便全然不同。”
侯峒曾负手而立,一身绯色补服更显堂内清肃:
“生员食朝廷廪饩、享丁粮优免,如今违悖《卧碑文》祖制,阻挠军国大政。
我依学规予以黜革戒饬,是分内之权,名正言顺!”
“纵使闹到南京礼部与都察院,谁也挑不出半分越权妄为的错处。”
王养正脸上愁容微微散去些许。
侯峒曾话音微沉:
“再者,通省文告与奏疏之中,我会将此事牢牢扣在‘北伐军需、救民救国’八个字上。”
“前方将士,正在浴血光复神州;
北来百万流民颠沛流离。”
“士绅世受国恩,守着成千上万亩荒山不肯种粮已是有亏。
反倒瞒报地亩、套取免税恩典、排挤流民生路,说到底是误国害民,亏了臣子大节!”
“把阻挠垦荒定作‘不忠不义、贻误北伐’的名目,先在大义上断了他们的退路。”
侯峒曾冷哼一声,手掌按在书案边缘:
“我倒要看看,南京城里那些江西籍科道,谁敢跳出来替这帮人说话!”
“谁上疏弹劾,谁就先担了‘党护乡族、破坏北伐’的嫌疑。
不用本官动手,御前兵部与督府,先饶不了他!”
王养正听明白了:侯峒曾既有学规为据,又占着北伐的大义,并非只凭几句狠话压人。
王养正只觉堵在胸口多日的郁气散开,豁然开朗。
侯峒曾走回书案旁,重新提起朱笔:
“圣功兄尽管放手去做南康的事。
今日拟定通省文告的同时,我便拜发密疏,八百里加急直呈御前。
将江西族山瞒报积弊与整饬学规的章程,据实奏明陛下。”
“陛下圣明刚毅,一心以北伐复国为念,见了此疏,定会全力支持。”
他抬起头,看向王养正,长叹一声:
“虏寇未灭,神州半沉,正是大明危亡之时。
我辈食君之禄,若人人都怕得罪乡党、怕言官弹劾、怕丢了乌纱,凡事畏首畏尾、和光同尘,新政如何推得下去?
这天下,又靠谁去匡扶?”
“纵使得罪通省大族,招来士林非议,本官既任一省学宪,这恶人,便由我来做!”
王养正听得眼眶发热,胸中激荡难平。
他想侯峒曾可以借职权破局,却没料到这位素负重望的铁面宗师。
竟甘愿以数十年士林清名为代价,替全省地方官扛下这泼天的怨怼。
他退后一步,郑重整理好官袍衣袂,对着侯峒曾深深一揖到地:
“道台公忠体国,为北伐大计甘冒天下清议之险,下官羞愧难当!
此事既关国运,下官又岂敢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