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入南京

三月初九，巳时，南京守备府值房。

韩赞周独坐在案后，微微闭着眼，手里还攥着淮安的密报。

从李定国入淮安的那天起，淮安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他都知道，知道的比江南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他原以为李定国是受了皇爷的令，来淮安给江南打个样，可谁知事情的发展却越来越离谱。

离谱到他已经不能压制体内的其他几个人。

空空荡荡的房间里，一道孩童的声音先冒了出来，带着一丝怯意，“皇爷不会做这样的蠢事...是他背着皇爷搞鬼，不如把他先杀了...”

毒蛇的声音紧跟着就咬了上来，“他本来就是流寇出身，杀人杀惯了的...这一刀下去，江南已经震动了...”

堂内安静了。

片刻后，那道沉稳的声音也轻声表示了赞同，带着叹气声，“咱们刚让江南互相猜忌...复社怕朝廷、士绅怕复社、粮商怕断漕，个个缩着脖子等别人先动...”

“可李定国这一刀下去，士绅们会以为杀人是皇爷的意思，反而要抱团了...”

话音落下，空气又陷入了死寂。

直至许久后，那个老头的声音才轻声从喉咙里发了出来，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咱们在江南布的局，全乱了...”

老头的话音还未落下，韩赞周猛然攥紧了手中的密报，脸上的神色越来越狰狞。

然后他重重咳了声，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直至半炷香后，他脸上狰狞的神色才完全消失。

韩赞周深深吐了口气，身上的衣服已被汗水打湿了不少。

李定国这次做的事情太过分了，过分到他压制体内的争吵都需要消耗太多的力气。

让他难以接受的，不是李定国杀了人，绝了户，而是李定国是瞒着皇爷干的这事！

明面上，李定国凭着手里一把刀，把淮安士绅明面上的枝枝蔓蔓，甚至树干都给砍光了。

钱、财、粮、盐，甚至连户都绝了十几家，可剩下那些人的书院、书楼，李定国却一个都没动！

这不会是皇爷的意思，皇爷不会给那些人留下根！

可李定国是皇爷的义弟，是皇爷新封的

侯爷，是皇爷在江南的脸面，自己不能动他，这才是最让他难受的！

正在韩赞周皱眉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叩门声，“爷，北边来人了，陕西来的，打的是兵部的旗号，说有公干。”

韩赞周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孙传庭的人，一百多骑，自打进入江南地界他就知道了。

应该是为了革左五营的事吧，毕竟孙传庭是剿匪总制！

韩赞周轻轻挥了挥手，“知道了。”

可是话音落下后，门外的亲卫并未离开，反而像是没有听到似得，再次轻轻叩了叩门，“爷，北边来人了，陕西来的，打的是兵部的旗号，说有公干。”

韩赞周的眼神猛然眯了起来。

这个亲卫今年四十，是他从宫里里带来的人，是绝对可以信任的心腹之一。

这事有隐情？

“进来说。”韩赞周的声音都压低了下来、

亲卫推开了门，第三遍重复了那句话。

“爷，北边来人了，陕西来的，打的是兵部的旗号，说有公干。”

韩赞周的心猛地揪起来了。

因为他看到了亲卫的手！

亲卫的手垂在身侧，隐蔽地比了个手势。

左手食指搭在右手外侧，右手拇指扣在右手内侧，双手交叠，像是在整理袖口。

韩赞周的心，瞬间少跳了一下。

这是一种‘双手扣缰法’的手势！

这种握缰绳的手势，只有宫里才有，只有宫里教太子、教亲王骑术时才会用！

整个天下，现在还会会使的人，不出十指之数！

就在韩赞周只觉得浑身发抖时，那名亲卫的手势收了起来，反而左手握住了右手手背，右手轻轻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的往上抬了抬。

韩赞周的腿一软，双手猛地撑住桌案，案上的茶碗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溅湿桌面一角。

他知道这个手势的意思！

来的人，是天子！

他今日早时还收到天子密信，可是谁能想得到皇爷今日就到！

还是用‘陕西公差’这种谁都想不到的方式！

韩赞周只觉得心猛然狂跳起来

，全身发软，连脑袋都开始发麻，脑袋中那些刚才还在争吵的声音瞬间全灭！

然后那名亲卫躬了躬身，像是按理正常汇报。

“带队的按差例安置...但有几十骑说没来过江南，自己去了秦淮河畔一处宅子...”

韩赞周深吸了半天气，才觉得自己的嗓子能发出声音了，哆嗦着开了口。

“对外说是陕西的人...不必惊动六部...”看着亲卫领命要走，韩赞周顿了顿，轻哼了一声，“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谁漏了一个字，你知道怎么办！”

亲卫领了命，又悄悄打了个手势。

韩赞周点了点头，知道亲卫是在说什么，那是在告诉自己那处宅子的位置，然后他挥了挥手，亲卫退了下去。

直至许久后，韩赞周才坐回椅子上，心脏仍跳的发慌，但嘴角却慢慢的弯了起来。

自己这条老狗的主人，来了！

所有人都以为皇爷在路上，可皇爷却已经到了。

那就说明，江南这盘棋，从今天起，就该皇爷自己下了！

——

亥时，秦淮河畔。

韩赞周换了常服，穿过三条暗巷，在最后一处暗巷里停了片刻，直至确定没人跟着自己后，才继续往前走去，最后在一扇极窄的黑漆门前停下，叩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只手伸了出来，把他拉了进去。

门内，刘若愚站在他前面，朝他拱了拱手，轻轻笑了一下。

韩赞周愣住了。

刘若愚，是他在司礼监的旧人，天启年的老资格，崇祯二年因魏忠贤案下狱，韩赞周以为他早死在诏狱里了。

可现在，他却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看着自己轻轻的笑，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好久不见。”

韩赞周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是轻叹了一声，“活着就好。”

刘若愚深吸一口气，笑的更轻了，他轻轻拍了拍韩赞周的胳膊，侧身让开了身后虚掩的堂屋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灯光照在桌子的一侧，那里放着一只茶盏，茶盏里还着热气。

“皇爷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