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京城暗流（1）

二月初七，午时还未过，六部衙门里基本上就已经空了。

倪元璐通敌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所有人都更加恐慌。

今天早时，当这条消息传开时，还有十几个人拍着桌子说‘绝无可能’！

可等大家都知道是英国公张世泽调的兵，办的案子时，所有人都闭嘴了。

张世泽，没有那个脑子，也没有那个手段...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所有，再也没有人问真假了。

这些在官场混迹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通敌这种事，真假从来不在信上，而在陛下信不信。

眼下皇上还没回来，京营的兵就替皇上动了刀子，尤其握着刀子的人还是‘废物’张世泽。

那这件事，十成就坐实了八成。

但倪元璐是陛下钦点的礼部尚书，是御前机务府府官，是新政的标杆。

他若是通敌，那就说明陛下的新政名不正！

这样的话，中间就有太多可操作的空间了...

无数官吏们在确定了这件事的真假后，慢慢的都从值房里退了出去，他们得赶在陛下回京前，看看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可操作的空间，商议出能保住自己的筹码...

——

城南一所会馆的偏院里，一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像把挂在半空中的干柴，在风里呜呜的哭。

槐树下的花厅里，坐着七八个江南籍的文官。

方拱乾无意识的捋着下巴上那一撮胡须。

他是江南桐城方氏出身，现任翰林编修，东宫讲官。

今日早间，太子只听了半堂功课，就问起了倪师。

看着太子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呆在东宫讲官这个位置上，离太子太近了...

近了，就容易被看到，就容易被看穿他心中的那些算计...

在他身边，曹溶在屋子里来回的踱步，他是户部主事，江南人。

按理说，户部现在最忙，光是清欠、平粜两件事，都已经让户部所有人头疼了。

可这两件事，每一件事都在告诉着所有人，钱粮，是和江南拧在一起的。

前几日，江南还来人了，请他喝了几顿酒。

就问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户部什么时候开捐；第二件，是问今年恩科，江南的士子会不会比往年多几个？

他当时喝多了，忘了自己说了什么。

现在倪元璐出了事，他想起那顿酒，脖子就开始发凉。

那两个人，很可能是来套自己话的。

被套话的人，最要命的就是曾经说了一句实话。

“别走了...”陈燕翼猛不丁冒了一句话，“倪大人倒了，下一个会是谁，你们算过没？”

他也是江南籍，现任兵科给事中。

“倪大人不是通敌的人...”半响后，

有人接了话，“这是有人栽赃倪大人...英国公中计了！”

“通不通敌不重要...”又有人接过了话，“重要的是，恩科、政务见习，现在是礼部的人在顶着...”

“现在倪大人到了，下一个谁顶？”

“谁顶，谁就有可能通敌！”那人长长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花厅内七八个人，“你说，这件事会不会是咱们的人干的？”

“不管是不是，都不能认。”方拱乾莫名其妙接了一句。

“家里来了太多人...咱们不可能都认识...所有不希望新政成的人，都有可能栽赃倪大人...”

“问题是，倪大人倒了，这两件事，谁接？”

“谁接，谁死！”

厅中所有人沉默了。

“咱们都是江南的人...江南的根，在咱们后面戳着...但皇上能看见的，是咱们，不是江南...”

有人慢吞吞的接了话，带着叹气声。

“眼下，咱们只有三条路...”

“第一条，就是学倪师，把身子骨往风口上一堵，等着风来，把身子骨吹散...”

“第二条，要么学钱谦贞，把命往袖子里一缩，跑回江南去...可现在门封了，谁也跑不出去...”

“第三条，就是抱团...别管什么东林党、复社、浙党...跟江南士绅们死死抱在一起...江南几千万人，陛下杀不完...”

曹溶愣住了，半晌后才哆嗦了一句，“那陛下要是挑着杀呢？”

“挑不了几个...钱粮全在江南...最多也就是十来个屁股不干净的...”那人叹着气，“挑到谁，算谁倒霉...”

“要么，就是抱在一起...杀一个，江南就乱...”

花厅里，众人低下了头，轻轻叹着气。

至于把倪元璐通敌办成死案的事，没人说，但所有人都会做。

——

城北，山西一处秘密的会馆里，三个人坐在厅中，唉声叹气。

坐在首位的是卫周祚，户部主事，曲沃人。

他从做官开始，他爹就教给他一个道理。

山西人在外，只能信两样东西，第一样，是账本；第二样，是同乡。

现在，这两样东西全在他手里。

他管的是户部拨给山西的粮折，每一笔，都和晋商的铺子通着。

李建泰坐在他对面，国子监祭酒，也是曲沃人。

他从国子监出来时，还有个监生问他，说‘倪大人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他想了半天，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慎言。”

那学生走了，他却在戟门外站了半天。

“皇太极死了，晋商也死了。”卫周祚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开口，“下一个，是不是咱们这些和晋商沾边的人？”

“我要是陛下，所有跟晋商有来往的，收过钱的...一个都跑不掉！”一个四十出头的瘦子接过了话头。

他是薛所蕴，河南孟县人，国子监司业。

“陛下快回来了...”半晌的沉默后，李建泰突然说了一句，像是给所有人判了死刑。

“所以呢？”卫周祚抬起头，双眼都有些无神，“咱们，就在这里等死吗？”

“等死？”薛所蕴苦笑着，“只怕，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上赌桌前，咱得先想想自己手里有什么筹码...”薛所蕴伸出手，掰着指头，“晋商死了...可咱手里还有他们走账的证据...”

“把证据献给陛下...先和他们进行切割...”

“不行！”卫周祚猛然开口，“陛下不缺这个！”

“那谁缺？”

“山东！”

“皇太极死了，前所未有之大胜，山东必然会有所表示！”卫周祚咬着牙，“他是北方士绅的代表...”

“也只有孔家，才能护住咱们！”

薛所蕴不说话了，他明白了卫周祚的意思。

朝堂上的官员，各有各的问题。

北方籍的，有晋商的事...南方籍的，有抗税的事。

各有各的头疼处。

此时皇太极身死，正是北方籍官员出头之时。

这是北方最好的机会！

只要孔家不傻，必然会给陛下上表，为新政正名！

而新政要什么，要钱，要粮，要人，要大义！

北方除了缺粮，其余的都有！

这个时候，只要能借着粮的事将南方文官压下去，他们几个别说保命了，甚至有可能更进一步！

而晋商的那些账册，就是孔家拿捏北方士绅文官的命门！

这是孔家整合北方士绅文官的手段，也是南北之争的机会！

“这样的话，咱们的命，岂不是被孔家捏在了手里？”李建泰苦笑着。

“这年头，谁的命不是被别人捏着...好歹，这还算一双干净的手...”

屋内再次沉默了下来。

许久后，有人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散了吧...该找人的找人...”

“天要塌了...不过先得看看是从北边塌，还是从南边塌...”

许久之后，屋里只剩下卫周祚一个人。

他从桌下拿出一壶酒来，灌了一口，抬头看向屋梁。

他担心的不是这次能不能保住命，反而是另一件所有人都快要忘了的事。

晋商们养的那群死士！

一色的边军底子，杀人有规矩，死的时候不眨眼...

也不知道他们死绝了没...

也不知道他们如今会听谁的，会向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