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废帝

中平六年，九月十二日。

废立之议当日。

皇宫，崇德前殿。

殿门大开，甲士分列两侧，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吕布带着千余甲士侍卫左右，方天画戟立在身侧，戟尖朝天，一动不动。他站在董卓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像一尊铁铸的塑像。

百官入殿时，脚步都比平时轻。有人低着头，有人用余光扫殿内的甲士，有人在门槛外顿了一下才迈步。没人说话，殿里只有衣摆摩擦的窸窣声和甲片偶尔碰撞的细响。

袁绍走在前面，身后跟着颜良、文丑，两人以司隶校尉从事的身份随行，佩剑压在衣摆下面，不显眼。

但颜良走路时肩膀是横的，文丑的右手始终垂在离剑柄三寸的位置。

袁野没有入殿。

他是部曲，没有上殿的资格。破军留在宫门外，由一名部曲看管。他站在殿门槛外，右手按着藏锋的刀柄。殿门在他面前敞着，他能看见里面的光景，也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这时，董卓按剑而起。

“当今皇帝暗弱，不配供奉宗庙。我要学伊尹、霍光的旧例，废掉当今皇帝，改立陈留王。有谁敢不从的，斩！”

声音在殿里撞了一圈，没有人接。

群臣低着头，有人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有人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卢植从百官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左右，径直走到殿中，站定，拱手：“董公，此事不可。”

董卓的手还按在剑柄上，偏过头看他：“卢尚书，你说什么？”

“废立天子，非人臣可议。”卢植的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昔伊尹、霍光行此事，是因太甲、昌邑王有罪。今上即位未几，并无失德。董公若行废立，天下人将如何议论？”

董卓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剑从鞘里拔出半截：“卢植，你是在教训我？”

卢植没有退：“植不敢教训董公。植只是说一句实话。”

董卓的剑拔出了大半。李儒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董卓的手腕，压了回去。他凑到董卓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但殿里太安静了，前排的几个人还是听见了：“主公，卢植是海内大儒，杀了他，天下士人的嘴就堵不住了。今天的事还没定，不能先杀名士。”

董卓的手停在剑柄上，没有动。他盯着卢植看了几息，然后猛地把剑推回鞘里，声音很响。

“滚。”

卢植拱了拱手，转身，往殿门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鞋底踩在殿砖上，一步一步，没有任何慌乱。

经过袁绍身边时，他没有看袁绍，也没有停，只是继续往前走。

殿外有风，吹动了他袍子的下摆。

卢植走远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听不见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

董卓坐回案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殿门的方向，卢植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廊下。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然后才看向袁绍。

“本初，你说呢？”

袁绍是司隶校尉，现在洛阳城内，唯二还有兵权的人。

袁绍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席上，手搁在膝上，指头慢慢收紧。

董卓见他不吭声，往前倾了倾身子：“本初，我今天把话说明白。刘家的种，不配再留了。这事，议不议都一样。”

袁绍拍案而起。

案上的竹简被震得跳起来，一卷滚到地上，摊开了。

声音在安静的殿里炸开，后排几个官员肩膀一抖。

袁绍站在席前，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天下之事，在皇帝，在诸位忠臣！”

董卓没料到他敢拍桌子，手在剑柄上紧了一下。

袁绍怒视着董卓：“你，不过一篡逆之辈，又待怎样？”

董卓站起来，剑拔出半截：“竖子竟敢这样！天下之事，岂不在我！我欲为之，谁敢不从！尔谓董卓刀为不利乎！”

袁绍也拔出了佩剑，剑锋朝下，横在身前：“汝剑利，吾剑未尝不利！天下健者，岂惟董公！”

颜良、文丑的手同时按上了剑柄。

两个人没有拔剑，但身体各侧了半步，一左一右站在袁绍侧后方。

颜良盯着吕布的手，文丑盯着吕布的戟尖。

两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前脚掌上，随时可以扑出去。

吕布的手已经握紧了戟柄，指节在缠绳上收紧。

殿里的甲士有人动了一下，又站住了。

董卓没有下令，没人敢动。

三个人隔着袁绍和董卓之间的空地，谁都没有动。

吕布的目光从颜良文丑身上移开，扫向殿门槛。

他看到了袁野。

袁野站在门槛正中，右手按着藏锋的刀柄，重心前倾，肩背微侧。

他那个位置，只要再跨一步，就是殿内。

吕布看了袁野的刀柄一眼，又看了他的脚。

那双脚是站桩的姿势，脚跟微微虚着，随时能发力。

两个人隔着半间大殿和一道门槛对视。

曹操站在百官之中。袁绍拍案的时候，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从诛宦官以来，袁绍的一套做作，都是表演，姿态大于实质。曹操一直这么看袁绍。

但拔剑的那一瞬间，不是作秀。

那句“天下之事在皇帝，在诸位忠臣”，也不是场面话。

曹操这一刻，确实被袁绍的勇气折服了。

要知道，丁原已经死了，董卓吞并了并州军。

现在洛阳城内，敢和董卓拔刀对峙的人，只有袁绍了。

曹操又看了一眼颜良文丑和殿外的袁野，心想：这三个要是真打起来，今天这殿里得躺下多少人？

袁绍引剑横揖，转身，径直走出殿门。

经过袁野身边时，脚步没有停。

袁野等袁绍走出三步，才收回按刀的手，跟上袁绍。他退的时候，是倒着退的，眼睛一直看着殿内，直到颜良、文丑护卫住袁绍，他才转身。

吕布看着袁野退出去，手从戟柄上松开了。

李儒察觉董卓的怒意，急忙凑到董卓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主公，事未可定，不可妄杀。”

董卓没有下令阻拦。

……

袁绍走出宫门，翻身上马。

颜良文丑跟在后面。

袁野从宫门外取了破军，翻身上了青骊。

一行人往上东门方向走。

袁绍没有说话，握着缰绳的手很紧。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缰绳上的皮条被他攥得变了形。

袁野看到了。

到了上东门外，袁绍勒住马。他从怀中取出司隶校尉的符节，看了一眼。

符节上的旄牛尾被风吹得飘起来，扫在他的手背上。

然后策马回到城门下，把符节挂在了城门上。

铜制的符节撞在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晃了两下，停住了。

他没有解释。

颜良、文丑等人没有问。

袁绍拨转马头，往东而去。

颜良文丑跟在后面。

只是走了不到几步，袁野的马慢了下来。

袁绍回头看他。

“怎么了？”

“主公，尚公子和家眷还在府里。”

袁绍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看了一眼洛阳城的方向。

他刚刚过于激动，显然没想过家眷的事。

如今家眷留在府里。

虽然董卓未必敢伤害他的家眷，但是袁野既然提醒了，那还是要带走的。

袁绍沉默了一息。

袁绍道：“那就回去，把人接出来。”

张寿道：“主公先走。我带人回去接。”

袁绍看了张寿一眼，点了点头：“我在城外等你们。”

接着，袁绍又看了眼袁野一眼：“你也去吧。”

“唯。”袁野拨马，返回袁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