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神京

秦历九十一年，转眼已是一月中旬。

夜幕之下，神京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入夜时分起的头，起初不过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瓦上簌簌作响。

只是随着夜深，原本的碎雪便化作了鹅毛大雪，掩盖下了满城烟火。

城墙上的雉堞被雪填平了棱角，檐角的脊兽被雪盖住了面目。

可神京到底是不夜城，纵使这雪下得再狂，街市上的灯笼也未曾灭过一盏。

朱雀大街每隔十步便挑着一盏琉璃灯，灯面被雪糊盖住半边，于是透出来的光晕便在雪幕中染成一团模糊的暖色，远远望去像是一条浮在雪河上的星带。

街两旁的酒楼茶肆依旧洞开着门，丝竹声与笑闹声从门缝里溢出来。

可那白雾之外，又是另一番光景。

富贵门庭前，仆从们顶着风雪在扫街。

他们不能待在温暖的被窝中，单薄的衣裳也抵不住雪寒。

眉眼间凝着细碎的霜花，十指冻得通红，握着竹扫帚用力推着，将雪拢到路旁。

可扫出来的路面转瞬又被新雪盖住，这也只是白忙一场。

可他们却始终不敢停下，要知道府里的老爷太太们夜晚也是在城中找乐子，若是回来的时候见到门前还有着积雪，那可是要挨板子的。

这鬼天的，要是挨上几板子，还不知道挺不挺得过这个冬天。

而不远处，醉仙楼却是另一重天地。

只见那三楼的窗棂半掩着，里头不时传出软靡的曲调。

女子的娇笑与男人的划拳声搅在一处，淫靡之声不绝于耳。

若是从门前经过，便能感觉到暖意从门缝里涌出来，闻到脂粉气和炙肉的焦香。

几个穿着锦袍的男子从门里踉跄而出，被冷风一激齐齐缩了脖子。

他们面色淫荡泛着潮红，又回头朝门里扬声喊了一句“明儿再来”，这才钻进早已候在门口的暖轿里，随着轿帘一落，便消失在雪幕深处。

这便是神京——最是淫靡之地。

而楼夭独自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路边。

他今日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锦缎长袍，披着绛紫色的狐裘斗篷，不归剑挂在腰间。

许是因为修行到高深处的缘故，现如今的楼夭的模样变得更俊了。

倒不是五官生出了什么变化，只是变得更加浑然天成，让人瞧着一眼便难以忘却。

楼夭走得并不算快，偶尔偏头看一眼街两旁的景致。

已经来了神京已经好几天了，这样的场景他早已经习惯。

虽然奢靡得有些出乎意料，可楼夭毕竟是二十一世纪的穿越客，还算能够接受。

神京的人有一种天然的傲气，并非是武者仗着拳头大的蛮横。

而是“我生在天子脚下”的优越感。

楼夭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六宣城的人还以生长在剑星宗脚下为荣呢。

只不过其中却也有不少外地人，拿着有色眼镜歧视别的外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楼夭等人来到神京之后，自然是要找个地方歇息，于是他就打算买一处房产。

那房主是外地来的，说是赶着卖房回老家发展，便宜市场价三成。

房主又是卖惨又是打感情牌，最后给楼夭忽悠一阵买了下来。

楼夭一开始不了解房价，后来才知道自己是被骗了！

而房主也没离开神京，他在城东有着好几个店铺，偶然遇到之后还对他翻了白眼。

楼夭原本都不打算怎么追究了，可他居然还敢嘲讽自己，于是便小施惩戒了一番。

除此之外，这几天里楼夭还遇到过不少不知好歹的人。

例如有龙阳之好的富家公子，在街上拦住他问他愿不愿意去府里坐坐的。

有绿帽癖的商人，跟他说只要他点头就给他多少钱的。

还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坐在暖轿里掀开帘子冲他笑，说小公子要不要跟姐姐回家暖暖身子的。

楼夭对此可以说是极为无语。

好在神京的龙武司不是吃干饭的，若是这群人实在纠缠不休，也只需要他随便说两声，这群人便会被龙武司的人带走

不过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毕竟这群人在神京也算是有头有脸，关不了半天就会被放出来。

楼夭觉得神京人如此开放，归根结底是太上皇跟他们是一路货色。

“XP自由也没必要这么自由吧，演都不演了……”

思绪至此，楼夭不禁感到庆幸，这个时代至少还没有出现第三种性别。

“感觉也快差不多了。”

楼夭又走过几条街道，路边酒楼外不时有穿着靓丽暴露的女子朝他抛媚眼。

有个靠在门框上的女人笑道：“公子进来坐坐嘛。”

“外面雪大，里头暖和。”

话音刚落，又引起了不少站街女的附和。

于檐下躲雪的书生皱了皱眉：“各位姐姐，你们别在这里拉客了。”

“这么冷的天抛头露面多不好，还是该在软榻上休息才是。”

那女人闻言眉头一皱，立刻调转枪口朝着他去了。

“哎哟哎呦，穷书生还知道心疼人呢？”

“要是公子愿意跟我进来，那可不就是在软榻上‘休息’嘛……”

“你先把欠我们的茶钱还了再说吧！没钱就别在这儿充好人！”

书生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于是红着脸缩回檐下。

楼夭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理会她们，继续往前走。

慢慢地，他便来到了天机阁前。

天机阁坐落在神京东市的深处，是一栋三层的灰白色楼阁。

外墙砌着青灰条石，门面不算宽阔。

檐下悬着“天机阁”三字，金漆泛着内敛沉光。

楼夭伸手轻轻推开门扇，合页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声。

门内别有洞天，远比他想象中宽敞。

迎面而来的是一道螺旋向上的木梯，两侧书架林立，直抵穹顶。

楼夭沿着楼梯走了上去，便来到了二楼的大厅之中，靠墙的地方摆着一排长案。

案后坐着几名穿着灰蓝色短衫的管事弟子，正跟面前的人低声交谈。

大厅之中人来人往。

有抱着卷轴匆匆走过的文书，有腰间佩刀的武者，也有穿着绸袍的商人。

靠东边的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木板，上面钉满了纸条。

有求购药材的，有打听消息的，还有悬赏任务的。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楼夭扫了一圈，心想天机阁的业务果然广泛。

贸易、情报、镖运、寻人……

只要你能出得起价钱，他们似乎什么都能办。

一名管事弟子见到楼夭进来，便起身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楼夭从袖中取出一枚紫金棋子，搁在案面上。

“我要找王棋圣。”

那管事弟子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重新打量着楼夭。

他语气热络道：“莫非阁下便是楼夭楼少侠？”

楼夭点了点头：“正是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