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往南而去的王衍

海风呼啸着穿过断碑的孔洞，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

温衍站在礁石阴影里，低着头，死死盯着符纸最底下那个被血污洇开的“笔”字。

他没有像寻常十六岁的少年那样嚎啕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去捶打身边的礁石。

他的身体里流淌着母亲温氏那股子在绝境中隐忍坚韧的血，更藏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源自生父王虎骨子里的狠劲与冷静。

他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齿缝间渗出一缕刺目的鲜血，顺着苍白的下巴一滴一滴砸在黄符纸上，与舅舅干涸的心头血融在一处。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前天夜里那盏昏黄的半截夜明珠，闪过舅舅用筷子点着碗沿笑眯眯地说“十六岁半，练气三层，跟舅舅当年一样”，闪过舅舅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拍着胸脯说“明天跑一天就能把剩下的五块灵石补齐”……

原来那五块灵石，是舅舅拿命给他换回来的。

同一条街，一阶飞梭进去是死罪，二阶云鲸梭进去是贵客。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里，没有修为，没有背景，连呼吸都是错的，连被人活活打死在巷子里，都只配换来高阶修士嫌弃的一句“晦气”！

“温衍，你别吓我，你哭出来啊……”

余小满看着少年那双红得发黑、却硬生生没掉下一滴眼泪的眼睛，吓得手足无措。

良久，温衍才缓慢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海风，将那张血书一折、两折，连同那枚染血的玉简一起，紧紧贴在自己心口的衣袋里。

再睁开眼时，少年眼底所有的茫然与稚嫩，已经在短短几十息内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我不能哭，哭了，舅舅就白死了。”

温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平静得让人心悸。

“对！温大叔让你活下去，你快走！”

余小满见他清醒过来，赶紧从自己腰间扯下那个用彩贝壳串成的小钱袋，连同布包里那五块染血的灵石一起，硬生生塞进温衍手里：

“这里还有五块灵

石，是我平时刮鱼皮攒下的，我留在身边也没用，你一并带上路上看着修行补充灵力！钱掌柜的狗腿子这几天到处在查跟你有关的人，你千万别回头！”

温衍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带着少女体温的彩贝钱袋，又看了看余小满那双因为长年泡冷水刮鱼鳞而冻疮累累、指节粗大的手。

他知道这五块下品灵石意味着什么，那是眼前这个才练气二层的石鲈族小姑娘，在鱼油灯下刮了整整几千张腥臭鱼皮才从指缝里抠出来的保命钱。

温衍手指微微一紧，没有矫情推辞，而是将那只彩贝钱袋郑重收起，反手从自己怀里摸出了母亲生前留给他的唯一一枚平安青玉扣，塞到了余小满掌心里：

“余姑娘，这五块灵石和今日报信的救命之恩，我温衍记在骨头里了。这枚青玉扣是我娘留下的，你拿着，将来我若不死，必拿百倍、千倍来换！”

不等余小满拒绝，温衍神色一肃，压低嗓音叮嘱道：

“还有，你现在回去，千万别走大路！立刻告诉余叔，钱掌柜在码头蹲守三天抓不到我，以他那种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毒辣性子，必定会顺着鱼骨巷排查所有跟舅舅走得近的人！

余叔在顺风梭行受过舅舅指点，一旦被查出来，钱掌柜绝不会放过你们父女俩！听我的，今晚就让余叔找个借口退了飞梭，你们一家也赶紧离开裂浪坊市，越快越好！”

余小满握着那枚温润的青玉扣，愣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一回去就跟爹说，我们俩去外岛投奔亲戚！”

“保重！”

温衍深深看了少女一眼，后退一步，抱拳深深一揖。

随后，十六岁半的少年转过身，拉起粗布兜帽遮住面容，没有再去多看三十里外那座灯火辉煌、吞噬了舅舅性命的裂浪坊市一眼，迈开步子，沿着荒凉崎岖的海岸礁石滩，大步流星地朝着正南方向疾行而去！

海风猎猎，吹得少年单薄的青衣紧贴在脊背上。

天地之大，一个练气初期的少年又能去哪呢，真以为每个人都是主角了

？

此地坐落在右归墟海道靠近中部，他不知道去哪，只能浑浑噩噩的向着南方走。

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咔嚓作响，温衍一边借着海岸边的逆风调整着呼吸步法，一边伸手摸着胸口那封硬邦邦的血书，眼底深处有一团漆黑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去找一座灵气稀薄的凡俗小城，做个普通人……”

舅舅临终前泣血写下的遗愿，在耳畔一遍遍回响。

“舅舅，旁的事，衍儿都听您的。”

温衍迎着扑面而来的狂暴海浪，在心里一字一顿地低语，右手五指将怀里的十六块下品灵石攥得咯咯作响：

“唯独这一件……衍儿不能听！”

在这天地为炉、弱肉强食的修仙界里，逃去凡俗小城当个瞎眼凡人，就能真的平安一辈子吗？

不能！

高高在上的修士打个喷嚏、斗法漏出一缕余波，就能让整座凡人城池化作飞灰！只要还活在这片天空下，没有力量，就永远只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舅舅之所以死得那么窝囊、那么不值一提，不是因为他们走上了修仙这条路，而是因为他们在这条路上太弱了！

弱到连看一眼路网的资格都没有，弱到连一万海妖的一口唾沫都挡不住！

“既然这片海吃人，那我就绝对不做什么混吃等死的凡人……”

少年抬起头，那双乌黑透亮的眸子里映照着漫天翻涌的铅灰云海，在这一刻，那些往日里只用来辅助吐纳的无形“风线”与“天地脉络”，竟随着他胸中翻腾的恨意与执念，在前方的海天之间勾勒出了一幅从未有过的森然图景！

“我要修下去！哪怕累死，哪怕一天只睡一个时辰，我也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顺风梭行的钱掌柜、潮神大道的裂浪鲨族、还有当日的看客，你们都有罪，你们欠我舅舅的那条命，连同那五块砸在血泥里的灵石，我温衍一笔一笔全记着！”

“总有一天，我会杀回来，把你们欠我家的血债，连本带利、千倍万倍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