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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回家的路

书名:大道仙种 作者:黄泉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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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回家的路

姬轩来时,陈实已穿好外袍,照夜昙仍放在床边。

她先探他的脉,才问:“梦里的铃声,还记得吗?”

陈实点头,用指节在桌上轻叩了两下。

一长,一短。

姬轩神色微变。

“师父认得?”

“今夜山下也有人提过一只铃。无常师姐正在查。”

她话音刚落,腰间玉简忽然亮起。单祁传讯,让她立即去祖师殿。

姬轩没有瞒他。

“镇上有人得了怪病,也有人失踪。无常师姐传回消息后,已进了一口旧井。井外的弟子刚来报,下面封了,师姐还没出来。”

陈实的手慢慢攥紧。

“我也去。”

姬轩看向他。

他知道自己此时说这句话,很容易被当成又要逞强。可气海里的金树仍在轻颤,那缕青气一次次沉向根部,方向始终指着山下。

“弟子不去拼剑。那股气在牵着我,或许同镇里的阵有关。您带着我,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我再动手。”

姬轩望着他,终究点了头。

“先随我见宗主,一切听安排。”

苏瑜已披衣出来,将他的传讯符重新系牢。她没有拦,只问姬轩:“我能替你们做什么?”

“留在山上。若有伤者送回来,帮着林雪照看。”

苏瑜应了,取出针线盒,攥在手里。

陈实看了她一眼。

“姐,我回来吃饭。”

“好。”

她替他拉好衣襟。

“这次别让饭凉了。”

……

祖师殿里,沈砚已将三枚探气石摆开。

井下封闭后,其中一枚由灰转红,另两枚也在微微发热。

“底下已经开始催阵。”

他用指尖压住石片。

“若直接斩断山外的气口,积在镇中的煞气会先冲出来。人住在上头,承不住。”

姬无黍听完,转向单祁。

“山门落锁。告知各宗,今夜只许救人,不许私自下山寻人斗法。俞涉带弟子沿镇外安置百姓,陆白守住地脉,照川随我下井。”

命令一道道发出,殿外接连亮起剑光。

陈实上前,将自己气海里的感应说了一遍。

沈砚搭住他的腕脉,片刻后,抬头看向宗主。

“他身上的确有一缕气,与我留下的石记相应。可以带去辨路,不能让他强行吞阵。”

“我明白。”

陈实答得很快。

他没忘记自己在李玄朗面前,连一剑也没能赢下来。

姬无黍取出一枚护身剑符,亲自按在他衣襟内。

“既肯来做事,便记住,活人比逞强要紧。”

陈实深深一揖。

出殿时,李玄朗与程守一已经候在阶下。

两人都握着剑,今日却再无比试的意思。

李玄朗朝他点头,什么也没问。

一行剑光破开夜色,直落云来镇。

……

旧井外,影剑峰弟子正守着井口。

其中一人掌心全是血。地下每传来一声撞击,他便将木签往井沿按深一点。

“师父还活着,影剑符没有灭。”

姬无黍点头,手掌覆住井沿。

一缕细剑气顺着砖缝下探,直到碰上那层浅白阵光,才缓缓停住。

老人没有硬破,侧过身,让沈砚与陈实上前。

陈实闭目,循着气海里那一点牵引,伸手指向染坊后墙。

“那边更重。”

沈砚立即挖开墙脚,果然见到一条细槽。槽内清光正向井底缓缓流去。

“找到了。”

他取出三枚石楔,分别钉住槽边,却留着最后一寸不落。

“师姐还在下面,先接上她的影符。”

裴照川并指点在井口。

剑气沿着影子沉下,片刻后,一道沙哑的女声,终于从符中传来。

“人还活着,别劈井。有骨钉连着他们的命。”

“谁在下面?”姬无黍问。

“方寸心。”

陈实猛地睁开眼。

无常剑主的声音再传上来,一字一字,清楚得让人发冷。

“先生已成傀儡,铃在他手里。此地养的是活人。”

井外静了一瞬。

李玄朗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陈实忽然想起那本放在枕边的书。

黄麻纸封皮,字迹工整。送书的人笑着说,想交他这个朋友。

原来那个他始终不愿去猜的名字,就在眼前。

沈砚将石楔缓缓压下半寸。

浅白阵光随之向旁偏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

裴照川先入,姬无黍紧随其后。两人落下时,井底正传来一声骨裂的轻响。

无常剑主背靠石台,黑剑架住一只魔物的双臂,左手却仍按着台上村民的心口。

她肩头也已见血。

裴照川抬手,一道剑意先落进那只魔物眉间。

魔物身子一僵,忽然跪倒,喉中滚出含混的哭声。

“魂还在。”

心剑峰剑主脸色很冷。

“他们还认得人。”

姬无黍没有说话。

九道剑气从老人袖中散开,分别定住石厅中的铁门。那些不断扑来的身影,一道道被压在原处,外露的骨爪仍在挣动,身体却无法再向前。

无常剑主终于能收回剑,退到两人身旁。

“黑池同骨钉相连。池不稳,人便先死。”

“交给沈师弟。”

老人伸手托住她的肩,送进一缕真元。

“你做得很好。”

无常剑主别过头,眼角却猛地红了一下。

下一刻,石厅后方响起铃声。

铁门同时震颤,黑池里的液体骤然翻起。台上的人一齐抽搐,几根骨钉从胸前顶了出来。

姬无黍抬眼望去。

方寸心站在最深处的石门前,指间银铃不停,身旁那个断臂先生,正将手按向墙上一枚红色阵钮。

他看见老宗主,竟仍要行礼。

“前辈来得真快。”

话未落,一道剑光已断去那先生剩下的手臂。

李玄朗从侧道走出,银剑斜斜垂下,剑锋尚有文气流散。

“放下铃。”

方寸心看了眼傀儡,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台上没赢你,到了这里,还是躲不开。”

程守一也已从另一侧落下,将最后那道窄门守住。

两名本该等着争夺魁首的人,一左一右,封住了石厅的出口。

方寸心指尖一紧。

铃舌刚要再动,银剑与古剑便同时递来。

一道截腕,一道断线。

方寸心猛地后退,袖中文气尽出,木剑也随之腾起。三层白障在身前接连铺开,却被两柄剑逐一破去。

他退到石壁,左手终于松开。

银铃尚未落地,便被一缕金色剑气稳稳托住。

姬无黍站在石厅中央,看着他。

“你可以再试。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剑快。”

方寸心没有再动。

可他低下头,忽然笑出了声。

“铃停了,阵也未必停。”

黑池猛地一震。

池底亮起一枚硕大的骨印,数道埋在岩壁里的血纹,同时向外撑开。借来的剑宗气运正裹着煞气,源源不断灌进去。

沈砚刚带着陈实下来,便在池边停住。

“自转阵。它已经养成了!”

方寸心望向陈实,眼神里竟有几分遗憾。

“原本还想多等你几日。若你肯来,这些人的苦,未必需要受得这样多。”

陈实看着石台上残存的人形,手指一根根攥紧。

“你送我书,也是为了这个?”

“书是真的,想交你这个朋友,也是真的。你能将噬魂气化去,我便想知道,你究竟能化到哪一步。”

“所以拿他们试?”

“你有你的机缘。他们也可……”

陈实猛地向前半步。

姬轩按住他的肩,却没有替方寸心挡下这一句。

“谁答应了?”

少年声音发哑。

“你问过他们没有?”

方寸心的目光移开,落在他肩后。

姬轩的剑已经出鞘。

“你的道理,留着同他们的家人说。”

黑池再震,最远处一根石柱轰然开裂。

方寸心借那阵响声,右手突然点向自己心口。可他指尖才一碰上衣襟,便被一道黑色剑光钉住。

无常剑主站在他面前,抬手封住他全部经脉。

“你那五条狗,都死在我眼前。这次,别想再用同样的法子。”

她将一枚锁魂钉按入他腕间。

方寸心脸色骤白,终于跪了下去。

……

池底骨印越亮,沈砚手中的石楔便越烫。

他连换三次位置,才勉强将气流分开。

“要把借来的气运牵回山里,再封池。可这一来一回,至少要留出十息。池里的人已经撑不住了。”

陈实望着那缕清光,气海中的青色根须忽然一动。

先前在太一清罡里尝过的气息,如今又回到了眼前。金树却没有急着吞,反而缓缓舒展,向着九峰方向倾去。

他心头一下清明。

“师叔,若只接最前面这一缕呢?”

沈砚抬头。

陈实伸出左手,先碰上从池边逸出的一丝灰气。金树根须轻轻一卷,灰气散开,露出里头尚未被染透的清光。

他的掌心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姬轩伸手便要拉他,他却先停了,将手收回。

“我只能接一点,接不住整口池。您替我压着煞气,我把这一点引回去,够不够师叔落楔?”

沈砚盯着那道已经转正的清光,重重点头。

“够了。”

姬轩没有松手。

陈实转头看她。

“师父,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您也看着我。”

她望着他流血的掌心,过了片刻,缓缓握住他的右腕。

“撑不住,立刻松开。”

陈实点头。

这一次,他身后有人稳稳托着,前头也有人替他开路。

他没有迎着全部煞气撞上去,只按沈砚指的地方,将那一线清光接入掌中。

冷意先从掌心钻入,紧跟着便是烧灼般的疼。

陈实额角见汗,脚下却没有乱。

他照着姬轩教过的次序,先沉气,再稳肩,最后才让那一缕气息缓缓过腕。

金树根须在气海边缘接住清光,将混进来的细小黑纹一点点剥开。

灰气散开,清光沿他另一只手,落到沈砚预先摆好的石楔上。

第一枚石楔亮了。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

整座石厅都在向下沉,头顶碎石接连落下。姬无黍抬手撑住穹顶,裴照川守在石台间,以心剑压住受改造者的狂乱。

陆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还有多少?”

“五息!”沈砚喝道。

井外六剑齐鸣。

山剑之势压住地脉,陈实脚下的裂口终于不再扩张。

可池底那枚骨印,却忽然转向了他。

几道血纹顺着清光逆游而来,速度极快。

姬轩立即将他往后拉,右手长剑平递,护在两人身前。

这一幕,让陈实眼前骤然浮起梦中的白衣。

血浪,断崖,还有她那一声走。

他的呼吸猛地一乱。

“陈实,看着我。”

姬轩没有松开他的手。

“别看梦。现在,我们一起退。”

陈实抬起头。

她就在眼前,脸色虽然苍白,剑也仍握得很稳。

他终于松开已经麻木的左掌,顺着她的力气向后撤步。

几道血纹追到半途,忽然被银、灰两道剑气一齐截断。

李玄朗与程守一站在阵边,分别封住了池口两侧。

沈砚最后一枚石楔,恰在此刻落下。

“合!”

清光倒卷,冲入头顶岩层,沿原有气路回归九峰。

黑池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

骨印上的红色纹路逐一熄灭。那些被定住的魔物同时瘫软下来,原本紧绷的四肢终于松开。

陈实腿一软,被姬轩稳稳接住。

他没有昏过去。

第一件事,便是抬眼找她握剑的手。

还在。

衣袖上多了一道口子,腕间有血,伤却不深。

“师父……”

“我没事。”

她低头,看见少年眼中尚未退去的惊惧,声音放得更轻。

“你也没事。”

……

黑池封住后,井下的人被一批批抬了出来。

有人还会喊疼,有人只剩微弱呼吸。

有两张石台上的人,最终没能等到救援。无常剑主亲自替他们盖上布,记下衣物上尚能辨认的名字。

周生被抬过井沿时,始终攥着腰间那条旧布带。

等在外头的妇人看见,往前冲了两步,却又停下。

男人的脸已变了模样。

她站在那里,嘴唇抖了很久,才轻轻叫了一声。

“阿生?”

那只已经长出黑爪的手,缓缓动了一下。

妇人扑过去,攥住他的手,眼泪一颗颗砸在布带上。

没人催她走。

俞涉在镇外辟出一片空院,墨剑峰弟子架起药炉。白鹿书院几位夫子也到了,得知先生被制成傀儡,站在门外,久久没能抬起头。

姬无黍让人取来那位先生留下的旧衣,覆在断臂的身体上。

裴照川已经看过,神魂早被毁去,再没有救回来的可能。

天将亮时,方寸心被锁着双腕,从染坊里押出来。

他看见门边一排盖着白布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陈实正坐在药棚边,掌心重新缠上纱布。

两人隔着十几步对视。

这次,陈实没有再问为什么。

那本黄麻纸封面的书,被他放在面前。

“剑理我学了,记得。”

他说。

“这些人受过的苦,我也会记得。”

方寸心看了一眼书,没有回答。

无常剑主抬手一推,将他押上了封灵车。

车帘落下,铃声再也没有响起。

……

救下的人,要治好却远没有封阵这样快。

骨钉长进了经脉,一根拔错,便可能断人性命。沈砚列出药方,几位剑主分批守炉,先护心脉,再化煞气。

陈实院里的灵蔬,也被送来一筐。

姬轩知道它们的分量,不敢让人直接服食,只请沈砚取少许熬成清露,逐滴兑进药汤。

生机慢慢补上来,原本腐坏的创口才有了愈合的迹象。

苏瑜来时,带了几叠洗净的细布。

陈实看见她,想起身,却被她按住了肩。

“说好回来吃饭,倒要我送过来。”

她把食盒放下,先看了他的手,确定伤口已经止血,才松了口气。

“这回疼不疼?”

“疼。”

陈实老老实实道。

苏瑜没有笑他,拿起筷子,递到他右手边。

“那便先吃。吃完了,再疼。”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苏瑜也没一直守着他。

药棚里有许多被剪开的衣裳,换过的布条堆在盆里。她便坐在旁边,运针缝好止血的软垫,再将细布裁成合适的大小。

一名小孩摔破了膝盖,见银针自己绕着布边走,惊得忘了哭。

她笑着让孩子坐稳,指尖一收,针便稳稳回到盒里。

陈实望着,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从前他想让苏瑜修行,总觉得自己得把路铺好,将她护在身后。

如今她已经在走自己的路了。

三日之后,地下石厅被彻底封存。

挖出的账册、阵图与供药名录,装了整整四只木箱。方寸心没有再自毁神魂的机会,被押入影剑峰石牢。

审问那日,陈实也去了。

方寸心承认,镇中布置借用了一卷邪道残篇,名为《寄命录》。残篇许诺,可将根骨平庸之人炼成承载术法的躯壳,再以气运压住反噬。

他先拿自己试过,险些气海溃散,便开始替旁人寻找“更稳妥”的法子。

那位先生发现时,第一批骨钉已经入了活人的身体。

方寸心没有收手。

往后的事,他说得很少。可那些在石厅里找到的手记,已足够让白鹿书院来的夫子看明白。

每一页都写着药量、时辰与死了多少人。

字迹工整,落笔极稳。

无常剑主合上手记,没有给他留下最后一篇辩白的机会。

“人名也抄进去。别只记你的药。”

陈实离开石牢时,天上下着小雨。

李玄朗站在檐下,手里提着一壶没开封的酒。

他看了看石门,最终将酒交给守门弟子。

“赏给你们吧。”

陈实望着那只酒壶,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以前,真当他是朋友?”

“当过。”

李玄朗没有迟疑。

“他也确实曾替我挡过剑。可今日这些事,不能拿当年那一剑抵。”

两人站了一会儿,便沿石阶慢慢往外走。

谁都没有再回头。

……

皇都的密信,在第四日送到。

谢无双亲自封的口,里头附着旧石场的运货账。

梁绝循着那条地下水渠,截住了一批尚未送出的阵石。石上灰槽,与云来镇地宫中的一模一样。

随货的药方上,盖着九王府丹房的暗记。

常世博曾替丹房改过养煞法,后来借商号将阵材运往各地。云来镇只是其中一处。

皇都的万骨聚阴阵,则是另一桩更大的图谋。

两条线终于接在了一起。

赵炽在看到证据当夜,便命御鳞卫封了丹房,拿下所有经手之人。九王府四门禁闭,王府兵马不得出营。太子与五王爷涉事的旧账,也一并交到秦骁手中复查。

信末只有一句皇帝口谕。

“有罪按罪论,朕亲自来审。”

姬无黍看完,将信递给庄蓠焰。

她站在窗边,许久没说话,最后将信折好,只道:“总算还记得自己手里有剑。”

梁绝另夹了一张小纸。

字写得歪,像是趴在桌角匆匆记下的。

“小师弟,听说你输了,也听说你又下去救人了。伤好便练剑,别急着扛天。你师父若骂你,先听着,等她气消了,再请她吃饭。”

后头又添了半行。

“还有,葫芦既给了你,

便别总想着还。替师兄少挨几顿打,就算赚了。”

陈实读到这里,终于笑出声。

陆白听说信到了,赶来连问三遍徒弟的伤。见纸上仍在胡扯,骂了一句孽障,却将那张小纸看了又看。

……

大比终战,延到了七日后。

主台重新扫净,台下却比往日少了许多喧嚣。各宗长老亲自巡视,连卖茶水的摊子,也都换了有名有册的人照看。

李玄朗与程守一上台时,没有说争什么脸面。

两人各自行礼,便拔了剑。

这一战,从晨钟打到了日影过半。

太虚剑诀几次换势,虚影绕着主台游走,程守一却始终守着足下那一小片地方。手中古剑不疾不徐,每一剑都递向最该去的位置。

到了最后,李玄朗以一式照影逼开他的门户,银剑直指胸口。

程守一却在这一瞬,松开了剑柄。

那柄无纹古剑悬在掌前,剑意骤然归拢,沿着将合未合的虚影,向前点出。

两道剑光一错。

李玄朗的剑停在肩前,古剑却先半寸,抵住了他的衣襟。

满场静了片刻,喝彩声才渐渐响起来。

李玄朗低头看了一眼,笑着撤剑。

“这回,我认了。”

程守一拱手。

“承让半招。”

魁首的名字,被重新写上玉榜。

可散场时,程守一没有立刻去领那件任选的九阶以下法器。他先同李玄朗去镇外,看了一眼仍在救治的伤者。

陈实也跟着去了。

周生已能坐起,腰间仍系着那条绣名字的布带。他的手还没有恢复,只能慢慢用勺,妻子便坐在旁边,等着他自己吃完。

看见三人,他想起身道谢,被程守一按住。

“先吃饭。”

这句话,与苏瑜那日说的差不多。

陈实站在门边,忽然觉得,比起台上的输赢,自己更该将眼前这一幕记牢。

入冬之前,菜园里先收到了嵩阳书院的信。

纸上有好几个涂改过的地方,字写得认真,却仍有些歪。

“伤好了再练剑。”

后头又添了几句,问他是否吃得下饭,问那柄银白色的剑有没有坏。

落款是青涟。

陈实读了两遍,才将信交给苏瑜看。

苏瑜看见第一句便笑了。

“总算还有个人,肯同我说一样的话。”

信封里另有一小页,是观澜先生写的。

老人说,青涟近来已能独自在湖边练剑。那一日铜镜里的感应,多半牵着两人的根本,眼下尚不能尽知。他让陈实先稳自己的气海,莫因一时感应去强引对方气息。

最后一句,写得比前面重些。

“人有因缘,也各有前程。别替旁人把路走完。”

陈实看了许久,取出纸笔回信。

他说自己输了两场,可剑没坏,人也已经能好好吃饭。山下出了事,如今还在治伤,若以后去了书院,想请她带自己去湖边走走。

信写完,交给踏云时,他郑重谢了一声。

仙鹤抖了抖翅膀。

“小师弟,别总谢。以后做饭,记得给师兄留一碗。”

陈实应下,望着白影升入云间。

……

晏明珠的消息,来得更晚。

来人却是谢照微。

她独自站在山门外,脸色比从前瘦了一些,腕上黑绳已断,怀中只抱着自己的剑。

姬轩亲自见了她,裴照川也来查过神魂。那朵黑莲已不在,湖底却留了一道极细的伤。

谢照微没有解释太多,只交出一片被冻裂的骨珠。

“她走时留下的。皇都那几处水闸,或许用得上。”

“她为何肯走?”姬轩问。

谢照微沉默片刻。

“我不再想着非要见李玄朗,也不再许她借这个念头开门。她若继续留着,我便封住整片识海,谁也别用这具身体。”

最后那一次争夺,远没有她说得这样轻巧。

她在静室里坐了三日,出来时,手中剑上结满了霜。

晏明珠没有留下陪她耗。

走之前只笑着说,那便等她自己肯开门,再来。

谢照微没有答。

她这次上山,先向陈实致歉。用了她的身体,伤了人,她认这份过错。等陈实说已无大碍,便转身告辞。

李玄朗从山道另一头过来,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握剑的手轻轻紧了一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向他走过去。

“谢师妹,伤好了,可再来论剑。”

谢照微抬眼,朝他行了一礼。

“会来的。”

她停了停,又道:“下一次,我只带自己的剑。”

李玄朗微怔,随即认真还礼。

等白衣消失在山门外,陈实才发现,自己掌中多了一片不知何时送来的黑色薄纸。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小弟弟,剑要练好。别下次见面,又只会让别人替你挡。”

没有落款。

姬轩扫了一眼,伸手便拿走了。

“邪门东西,少看。”

陈实点头,没敢要回来。

可她终究没有将薄纸毁去,查过无害,才夹进了存放邪术残片的册子。

……

陈实重新走进竹林时,距镇中那一夜,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姬轩让他只带一根竹枝。

第一剑,仍是青松十三式的起手。

他脚下落稳,气息从足底提起,过腰,贯肩,最后送到指尖。

竹枝刺出,轻轻点在一片落叶中央。

叶上多了一个小孔,边缘没有撕开。

姬轩看了看,终于点头。

“再来。”

陈实便又刺了一次。

天色渐暗,月光落入林中,气海里的金树也慢慢安静下来。那些原先互相挤撞的内息,一缕一缕归回各处。

就在他收剑时,丹田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鸣动。

那道早已松开的关窍,终于平稳贯通。

没有暴涨的剑气,也没有伤口裂开。

陈实站在原地,呼吸渐渐绵长,体内灵气自行走完一个周天,又稳稳落回气海。

姬轩走上前,搭住他的腕脉。

许久,她轻轻笑了一下。

“筑基了。”

陈实抬头,脸上的喜意竟来得有些迟。

他为这一道门槛吃过太多苦,真正跨过去时,却只是站在自己练惯了的竹林里,手上还握着一根旧竹枝。

“师父。”

“嗯?”

“这回,没给您添麻烦。”

姬轩看了他片刻,伸手在他额上轻轻一敲。

“你往后少拿命赌,我便谢天谢地。”

陈实笑着应了。

他没有急着试飞剑,先同她沿山道往下走。

走到岔路,姬轩原想回竹楼,陈实却停住了。

“姐今日做了鱼,留了您的碗筷。”

她望着山下那一点灯,沉默了片刻。

“我过去,她可方便?”

“是她叫我问您的。”

陈实说。

“说您每天来替我看伤、教剑,总不能回回都饿着回去。”

姬轩这才垂眼,顺着他指的路走下山。

小院里,苏瑜已经摆好碗。

她看见两人回来,先笑着迎上来。等听见陈实筑基的消息,却连筷子都放下了,拉着他反复看,眼中慢慢泛起水光。

“好事呀,怎么又哭?”陈实有些慌。

“我高兴。”

苏瑜抹了下眼角,转身替姬轩添汤。

她的心思仍没有说开,姬轩也没有问。可今晚这张桌旁,她给每个人都摆了位置,没有再自己退到灶边。

涂山月蹲在凳上,前爪扒着碗沿,嫌他们说得久,饭菜都要凉了。

三人于是都笑了。

饭后,陈实提着一篮灵蔬,去镇外看还未康复的病人。

篱笆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哼。

黑暗里,一条粗大的尾影轻轻扫过地面,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陈实脚步一停。

远处那头凶兽没有走近,只将一块沾着泥的旧阵石推到月光下。

石底有几道新鲜爪痕,原本相连的细槽已被彻底抓断。

镇外最后一条未寻出的暗渠,就这样断了气。

“狰?”

陈实叫了一声。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望了他片刻,随即转开。

风穿过竹林,兽影消失了,只剩那块阵石留在路旁。

涂山月从他肩后探出脑袋,半晌,哼了一声。

“算它还知道回来。”

陈实却笑了,将阵石收好,继续往前走。

山门外的路很长。

皇都的旧账还在审,常世博尚未落网,黑石与金树的来处,也仍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剑宗千年的劫数,未必全压在这一座地宫里。

这些事,他都记得。

可今夜先要送菜。等回来,明日照常去竹林练剑。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苏瑜的叮嘱。

“小石头,别太晚。”

陈实回过头。

院门前,姐姐扶着竹篱,师父站在灯下。涂山月已经跳上他的肩,正伸爪拨弄剑穗。

照夜昙轻鸣一声。

他朝那盏灯挥了挥手。

“知道了,我认得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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